宣威走老丑:民间戏剧的活化石

发布日期:2016-02-25 10:53:47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滕仕万/文 赵璠/图

前往土地庙祭拜。

   人类在不断探索未知世界的漫长过程中,往往把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赋予神秘色彩,对神的敬畏自然演变为供奉和讨好,于是产生了很多“娱神”的仪式,其中有一些逐渐形成固定的艺术表演形式,娱神的同时亦自娱娱人。

走老丑的起源

  在宣威市务德镇庶乐村,至今保留着这样一种古老的娱神娱人的民间艺术表演形式——走老丑,被誉为宣威民间戏剧的活化石。关于花灯的起源,一般认为起自唐代,各地多有流传。明清之际,东川、会泽等地铜业兴旺,富商巨贾常请戏班唱戏。相传因矿山老板相互比阔发生械斗,连累戏班,一位姓陈的四川老艺人带领戏班带伤逃难,途经宣威。艺人们感激村民收留,无以为报,所到之处便教村民唱戏,分别赠留裙子、扇子等行头,遂在当地形成戏班。

  过去宣威境内有十余处唱灯班子,尤以务德新店、庶乐、西泽睦乐等地为甚。如今大多数地方已失传,只有务德庶乐传承至今仍正常开展活动。庶乐村有九个村民小组3000余人,“走老丑”活动主要集中在第一、二、三村民小组,共300余户1000余人,由村民自发组织,全民参与。能够从事表演的有60人左右,其中年龄最大的76岁,最小的七八岁,代表人物有张天荣、刘志明等十余人。

  “走老丑”也称“唱老丑”,是以“灯会”的形式进行的民间传统文化活动,因为主要是以老丑(角色)为中心的三人或多人的组合表演而得名。《民国宣威县志稿》中有这样的描述:“村市间有以狮灯或龙灯、车灯摆小唱贺新春者……所到之处,先谒庙,次贺主人,而主人则备花爆灯烛添热闹……”至于走老丑的确切起始时间,无据可考,据当地老艺人回忆相传已有十代左右。

  走老丑的团队称为“灯班”,主要传承人称“班主”,供有“灯神”的地方称“灯堂”,唱灯的地方叫“灯场”。每年元宵时节例行活动,正月初六开始排练叫“操灯”,十三正式开始叫“出灯”,之后在本村巡回表演四天,十六结束叫“烧灯(收灯)”。若外村请演则酌情延期,但不超过正月二十。

  走老丑因演唱的时间或场合的不同而分为“愿灯”与“玩灯”。愿灯以娱神为目的,过去人们认为,元宵灯节一定要唱老丑以娱神,否则会使菩萨动怒,祸及村寨。一些人家如遇家运不顺,便在菩萨面前许下愿心,灯节请来灯班唱老丑娱神还愿,是为愿灯。愿灯有很多讲究,演出前要向灯神敬奉香火,并以香火的明暗来测吉凶、断利害;演出时,表演者不得随意出入主人家,膳食也由专人送至演出地点;结束时,凡演出用具不得遗留主人家。玩灯则以自娱为目的,演唱内容虽与愿灯一般无二,但形式自由、演唱随便,以玩为主,不受限制。

出灯仪式及表演

  出灯当晚,人们先来到灯堂,在灯堂的供桌上摆好供品,神龛上供奉着“敕封老郎公大圣唐王天子花灯之神位”以及“声音童子、鼓板先师”牌位,乐队人员调弦对音,统一锣鼓节奏,艺人们整装待发。一切准备就绪,所有人向灯神作揖、叩首,其中一人向灯神诉说唱灯的原因,内容多是祈求国泰民安、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之类。拜过灯神之后还要“谒庙”,人们高挑彩灯,敲响锣鼓,抬着供品走向村外的土地庙,向土地爷作揖、叩头,说一些约定俗成的吉利话,最后边唱边走,退出土地庙,出灯仪式便结束。出灯时,牌灯、轿灯、瓜灯、排灯、龙灯、狮灯等各种花灯排成长龙,蔚为壮观。各种花灯中以牌灯(也称首灯)地位最高,活动中必须以牌灯引路开道。

  队伍随即来到灯场,将彩灯挂在四周,既作“灯光”又是“舞美”。村民不分男女老少团团围坐在铺满青松毛的地上,场地中央就是舞台,唱灯序幕正式拉开。

  表演时,先由一老丑绕场一圈插科打诨,叫“踩场”。插科打诨均为韵白,往往是逢场作戏、临时编凑,一般与表演内容无关,比如“一个箩箩两个底,拐个弯弯就挂起”之类,每段演唱之前均有插科打诨,结尾亦然。同一段韵白可在不同的剧目中反复使用,这种没有实际意义却富有生活情趣的固定表演程式称为“干戏”。

  韵白之后,往往由老丑自唱或招呼旦角上场引出下文。老丑随即变为生角身份与其他演员进行组合表演,现代戏剧舞台上的角色是固定的。而在走老丑的表演中,生丑角色变换自如,所谓“生即丑,丑即生”。旦角(多系男扮女装)脚踏碎步款款而出,每每以甩手帕、戴头巾、系围腰等动作和行头表明身份。表演时三人各持一扇,老丑主唱,小旦帮腔,内容多是风花雪月、讽古论今,有的也有故事情节,一问一答,饶有风趣。每唱完一段,随着垛花板(乐句的反复)或“哎嗨哟”一类的衬词衬句,两小旦摇扇崴步,配合老丑的动作,在老丑左右相互穿插换位,复位后接着唱下一段,如此反复直至结束。

  灯场里演出之时,灯班即有专人高举牌灯,以锣鼓开道,挨家挨户去“照牌灯”。每到一家,主人家便焚香纸、放爆竹以示迎接,艺人们则说一些吉利话,边舞边唱,以示庆贺。主人家便封上一个红包或在盘中投放一些零钱,数额不计,但必须以“六”作尾数,取“有福有禄”之意,称为“打加官”。

  正月十五元宵节,是走老丑活动最热闹的时候。一大早,远远近近的村民便抬着供品,带着香纸爆竹来到灯堂,祭拜灯神,诉说美好心愿。两条红色的长幡上分别写着“百业兴旺,万像祥和”的金色大字,“金童”“玉女”“八仙”等角色神态各异,粉墨登场,十名男童每人用小竹棍挑着一面用彩纸裱成的小幡,上面分别写有“灯、香、花、水、果、茶、食、宝、珠、衣”的字样,端着相应的十样物品,称为“十供养”。拜过“灯神”,便是“八仙庆寿”,先到村外的龙潭旁“取净水”,然后挨家挨户以松枝沾净水泼洒,祝福国泰民安、家平运顺、长命百岁。之后又回到土地庙,作揖叩首,载歌载舞。

  晚上,人们再次来到灯场,尽情地演绎生活的酸甜苦辣和人生的喜怒哀乐。直到深夜乃至凌晨,“照牌灯”的人回来之后,演员们聚集在灯场中央,面向观众作揖叩首,唱起《谢场调》:“感谢大家来观灯,祝全村五谷丰登,家家都有大学生;感谢大家来观灯,祝愿国泰民安处处春……”

  正月十六的晚上,艺人们聚集在灯堂里,把没有来得及唱的戏文曲调悉数从头唱过,繁复的仪式之后,烧掉花灯,一年一度的“走老丑”宣告结束。

古老的民间艺术

  走老丑的音乐属曲牌体,按表现功能可分为歌舞、戏剧两大类,主要来自民间小调,极少部分来自洞经音乐。《宣威花灯音乐集成》中收录160多个走老丑的音乐曲牌,大多以剧目名称作为曲牌名称,如《打戒箍》,演唱内容也和打戒箍有关:“三钱三分碎丝银,打对戒箍送情人。一打天上星和斗,二打地下白草生。三打桃园来结拜,四打鲤鱼跳龙门。五打五个登科子,六打六鹤来同春。七打天上七姊妹,八打神仙吕洞宾。九打九龙来吸水,十打童子拜观音。十一打个包丞相,十二打个聚宝盆。十一十二都打起,这对戒箍打得成。大姐戴在二姐手,姊妹二人喜盈盈。”

  走老丑的曲式结构多为上下句体和四句体,少数由此扩充为三句式、五句式的结构。音乐调式则以五声音阶为基础,形成“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”五种五声调式,其中以五声徵调式最多,其次为五声商调式、五声羽调式,五声宫调式和五声角调式极少。

  走老丑最鲜明的音乐特点是衬词衬句的应用,往往通过它来改变乐句的长短、音乐的节奏和曲式结构,有别于诗歌中无实意的虚词。如《打草根》就是走老丑中应用衬词衬句极典型的一支曲牌,曲式为六句式,但实际唱词只有十个字:“汉钟离捧仙桃微微冷笑。”除“汉钟离”三字外,其余每字间均嵌入了衬词,衬词最多者达二十一字,特别是“冷笑”二字仅占两个强拍,其余均由衬词填充延长为十六小节。正是大量衬词衬句的应用,使仅有十个字的唱词变为长达三十小节的完整曲式,突破了唱词的结奏制约,丰富了音乐的表现力,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。

  “垛花板”也是普遍运用衬词衬句的一种演唱方法。在走老丑的音乐唱腔中,各句之间是不用过门接腔的,而是通过反复加上一些如“扭呀扭转、叽里咕噜转”“小呀狗儿色、龙呀龙翻身”或“梅花溜溜、莲花四季花儿开”以及“金生银生龙凤生、花树生”之类的合腔唱词,从而起到过门接腔和烘托气氛的作用。

  走老丑的剧目大多没有剧本,基本上靠口传心授的方式流传。据统计,能作完整性演出的剧目有《接哥哥》《福禄滔滔》《王唐试妻》《包二读书》《打戒箍》《观花》《美女恨夫》《苏秦出关》《双看花》等30多个。

  庶乐的走老丑活动曾经中断过两次,一次是文革期间,另一次是上世纪末期,每次中断的时间差不多10年左右。比较有意思的是第二次,走老丑活动停了10年,庶乐村8年受灾,主要是冰雹灾害,烤烟是庶乐村的支柱产业,冰雹灾害非同小可。村民盼望风调雨顺,于是有人倡议恢复走老丑活动,之后十多年来,果然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邻里和睦,村寨平安。村民们于是觉得走老丑更加神秘灵验,活动也越来越热闹,每年这个时候,很多在外打工的人也要回到村里参加活动。

  对于走老丑这一古老而又鲜活的民间艺术,一些学者和文艺工作者曾经做过收集、整理和研究,为宣威花灯和地方音乐提供了丰富的养分,不必缀述。通过看似单调重复的演唱和繁复的仪式,我们感受更多的是千百年来人们对平安吉祥的期盼,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。

编辑:阎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