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土语的筷子

发布日期:2017-11-16 15:27:26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宋长征(山东)

天空灰蒙蒙的,村庄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意象里。我躺在床上,盖了三层被依旧喊冷。我说,娘,我飞起来了,翅膀有点重,前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。只听见母亲焦灼的脚步声,来来回回,嗵嗵响。

母亲从厨房里取来三根筷子一只碗,母亲坐在床前,外面的灰蒙蒙把土屋之内也涂抹成灰蒙蒙的意象。很多年了,我总不能走出这样的意象,就像一个疲惫的旅人,看不到来处,也看不到远方。母亲把三根筷子并在一起,像一位神仙附体的法师,嘴里念念叨叨。走吧,是谁你就站住,我们不曾得罪你,我们也不曾欠你什么东西。筷子松手倒下,往往这时母亲换了另外一个人开始念叨,是你吧,是你你就站下,没钱花了晚间我给你送上三两纸,孩子小,你走,越远越好。

筷子站住了,三根筷子此时紧紧团抱在一起,合而为一。母亲脸上的愁容渐渐退去。把筷子在清水中蘸了一下,额头,脸颊,鼻翼,分别点了三点,这才走到门外,把清水倒掉,把筷子放在倾覆的碗底上。怕不放心,母亲用菜刀围着碗筷使劲在地上剁,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
这是会说土语的筷子,作为母亲手中的法器在帮我驱赶不洁之物的侵扰。一整个夜晚,母亲用额头轻触我滚烫的额头,我则在灰蒙蒙的天空越飞越高,云团在挤压,我努力伸展翅膀,看见蜿蜒的河堤了,看见流淌的河水,看见深秋的田野,从灰蒙蒙的意象中渐渐显露出来,棉花是棉花,高粱是高粱。

翌日,高烧退去。

我们村不产竹子,而筷子是唯一的竹器。那些青翠在南方的竹子,不知经过多少坎坷的道路,翻山越岭来到我们村。记忆神奇,当我深入记忆的腹地能想起学习使用筷子的场景。吃水饺,母亲用秫秸梃子削出叉的形状给我,我却一把夺过母亲使用的筷子,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,几乎无师自通,这让他们十分惊奇。

使用筷子的历史几无可考,石器时代,生活在大河边的先民用树皮做的水桶汲水,用几片硕大的荷叶折叠成容器。投入新鲜的野菜或者尚在喘息的鱼,然后拣取干净的鹅卵石,投入燃烧的火堆,烧红之后,用竹筷夹起烧烫的卵石,投入水中,使水沸腾,把食物烫熟。

这是筷子的雏形,没能想到用于进食的器物最初却用来投放滚烫的石头。好歹总算与炊事有关,进而进化成箸,也算顺理成章。

青梅竹马,一个词语涵盖了太多快乐的光阴。家境窘迫,老祖母从集市上买来一小块猪肉,包猪肉韭菜馅的水饺,刀与案板,发出当当的回声,在黑白村庄的上空立体环绕。

我只记得,那天的黄昏来得很早,芦花鸡沿着斜靠的犁杖,土墙,一展翅飞上青灰色树影的老槐树。院子里有一株矮矮的杏树,杏树上结了几枚青涩的果实。杏儿,许多年以后我还耿耿于怀,没能找一个长得像杏儿一样的姑娘为妻,白白的皮肤,大大的眼睛,肉呼呼的脸蛋,这几乎成为我年少时对异性好感的唯一标准。

灯光昏暗,筷子作为一种隐喻适时登场。其实,多年以后,当我与他乡归来的杏儿坐在一起吃饭,首先注意的就是对方手中的筷子。没错,我拿捏的依旧是中间稍稍以下的部位;而她的手指仍然在筷子的中间以上。

缥缈的时光中,老祖母坐在旧年的光影里。那晚,老祖母留杏儿在家吃饭,当然是戏谑的口吻,问我,长大了娶个啥样的媳妇儿。我头也没抬,一边一口塞下一只水饺,一边说杏儿。土屋里的灯光有一丝羞怯的红,瞬间染上杏儿的脸颊。老祖母说的,拿筷子的手越是靠下将来找媳妇越是就近的人家,反之,呶,像杏儿,肯定找个远远的人家嫁了。

在乡下,筷子的使用颇多禁忌。一是不能直接将筷子插在饭碗上,像是坟头上供,会被老祖母责骂。二是不能在吃饭时敲击饭碗,母亲说像叫花子一样,将来没啥出息。三是不能夹菜时筷子雨点样落下,好像饿死鬼托生的。想来也是,即便生而为人就要有点做人的样子,乡村并非顽固不化的蛮荒之地,我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启蒙。

筷子游走,一双筷子的发展史大略就是一部中国民间野史。朱门之家,凡事不为其极,早些的譬如象牙筷,硬生生把一具象牙从野象嘴里掰下来,磨切,加工,珠圆玉润,就成了一双代表奢华的道具,其实味道不增不减。后来又出现了金、银、玉、石、角、玳瑁等高级材质的筷子,形制,花纹,不一而足。最为夸张的,据说明代奸相严嵩被罚没家产时,抄家物资中有金筯二双、金镶牙筯一千一百一十双、银镶牙筯一千零九双、镶牙筯二千六百九十一双、玳瑁筯一十双、五木筯六千八百九十六双、斑竹筯五千九百三十一双、漆筯九千五百一十双……这一路下来,一双筷子指指点点,也难免戳透老严头的脊梁骨。

我们村的筷子简朴,大多风尘仆仆从南方的雨季赶来,静夜时仿佛还能听见雨后春笋的声音,咝咝,咝咝。白居易《过李生》“须臾进野饭,饭稻茹芹英。白瓯青竹箸,俭洁无膻腥。”饭食野饭,无非是小麦玉米地瓜高粱,煮熟煮透,村庄里弥漫着三尺厚的醇香。菜无非是白菜萝卜,雨夜里剪上几缕春天的韭菜。碗是粗瓷大碗,一双青竹筷足尖轻盈,简简洁洁,便可应付完漫长曲折的一生。

(本文作者系著名作家,中国新散文领军人物)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