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粪记

发布日期:2017-12-05 11:14:58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赵利辉(陕西)

没有尿屎臭,哪有稻米香,一个人能从大粪中嗅出来年五谷的香味,他就一定是纯正的农民,一个勤劳的人。

在我小时候,拾粪积肥,是一件光荣的事。上工的大人们看见了,会说谁家这娃乖得很,大早不钻热被窝,跑出来拾粪了,手冻这红。听到这样的赞扬,我更是低了头,认真地搜寻起地上的目标,把拾粪当作每天清晨最重要的事情来做。

在乡村长大的少年,拾粪与放牛、割草、砍柴一样,是最常见的农活,没有人认为这种活儿有多么脏。那时,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饲养室,饲养室养有大牲口,几十头牛马驴骡,他们的粪便都是宝。我们村土地贫瘠,全部都是旱地,粮食产量低。农谚:“种地不上粪,等于瞎胡混”,为了让贫瘠的土地提高粮食产量,村民们想方设法积攒农家肥。那时候每户都有一个化粪池,生产队派社员轮流到各家茅厕里挑茅粪。但是光指望这些远远不够,生产队就号召老年人和小孩儿拾粪,交给生产队里。拾粪可以计工分,年底照样能分到粮食。

除了大牲口以外,各家各户还养的有猪羊和鸡。家禽家畜的粪便,在庭院街道,拉得到处都是。我们那地方,人们喂鸡时喊咕咕,喂猪时喊唠唠。大清早,女主人抓把玉米粒,站院里叫:“咕咕咕咕……”自家的公鸡母鸡立马围了上来。拌好了猪食,倾倒进槽里,喊声:“唠唠唠唠……”老母猪带着小猪娃就跑过来抢食吃。外地人对此很是惊奇,便问女主人:“你刚才喊谁来着?”女主人开玩笑,说:“喊你姥姥和你姑姑呢。”猪的胃口大,吃得多拉得也快,在粮食紧缺的情况下,光凭麸糠远不能满足。白天,村里人一般都把猪放出来,让它到处溜达,自食其力。猪到处乱拱乱啃,有时候钻到地里作践庄稼,把刚长起来的玉米苗给咬断,偷偷摸摸跑菜园里拱白菜和萝卜。猪吧唧吧唧地吃个浑饱溜圆,甩着小尾巴,哼哧哼哧喘着,走一路拉一路。这些粪便拉在街道上,就得及时捡拾起来,免得村子里臭气熏天。

拾粪的箩筐,是用粗竹篾编制的,样子很像敞口的背包,编有两个肩攀儿,结实耐用。老年人一般瞌睡少,每天早上,天一麻麻亮,就背上粪篓出来拾粪。老人的手里拎个薄薄的小铁铲,不用弯腰,稍微蹲一下,就能把粪铲到身后的背篓里。我们小孩子个头矮,不用蹲,但是动作却没老年人熟练。铲到粪后,丢不准到背篓里面,有时就丢自己头上了。拾粪算是半个技术活儿,这活计早不得也晚不得。太早,猪牛鸡羊还没起圈,一个人满村瞎转悠;太晚,早被他人拾得精光,关键得要把握好时辰。天刚蒙蒙亮,听到鸡叫二遍,村子就有了动静,该是起身拾粪的时候了。

我早晨一般不洗脸,摸黑从墙角旮旯抄起粪篓和粪铲,借着月色打开院门,开始绕村子转悠。此时,大街小巷,已是鸡鸣狗吠,猪羊欢叫。模糊看见几个人影,必是有人比我还积极,起早拾粪了。拾粪的都是单打独斗,不期然两个遇上了,都会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开,走不同的方向,如商家同行,彼此不挡财路。拾粪要想拾得比别人快,比别人多,粪源必须有所选择。牛粪马粪最好,一大坨一大坨的,冬天里还冒着热气儿,不一会儿冻硬了,就可以铲了。马拉大车牛犁地,大牲口干重活耗体力,拉出的分量重,一坨就有好几斤。遇上几坨,不大会儿就能拾满一背篓。猪粪稀松,弄不好会糊到背篓上面,先不要拾。羊屎蛋蛋两面光,看上去很美,满地滚,可惜太小,鸡粪更是一丁点儿,这两样拾起来耽误工夫,只好割舍。最令人兴奋的,就是忽然遇见了粪盘。成群的牛马吃饱后,休息时就卧在一块儿,要赶上路了,牛马会站起来统一大小便,这样屎尿成堆的地盘儿就叫粪盘。一旦遇见,拾粪的人会大步流星地跑回家,拉上架子车来装,往往满载而归。

这样的好事儿,我遇上过一回。有次,我在崖下的芦苇地边发现了一堆粪盘,灰白灰白的颜色,我高兴得手舞足蹈,挥舞起小铁铲,装满了一背篓。交粪时,生产队长看见了,突然脸色大变,他抓起一把闻了闻,大声责问我在哪里拾的。他的叫声引来许多人围观,我怕别人知道了地方,抢我剩下的粪盘,就颈着脖子不说。队长抓着我的肩膀猛摇了两下,脸涨通红,青筋暴起,他对大伙儿喊道:“这是狼屎呀,各家赶快抄家伙,去找拾粪的娃娃……”村里人一下子全慌了,顺手抄起锄头、木棍、铁叉,在我的指引下,奔向了芦苇地。好在虚惊一场,芦苇地里藏着的狼早跑光了,村里的娃娃一个没有少,事后想起来,我还心有余悸。

少年的劳苦,是人一生的金子。我怀念村庄,怀念那里的鸡鸭猪狗,牛马驴羊,包括那曾出没在芦苇地里的狼群。它们肥沃了庄稼和土地,和人类一起生生不息,相从相依,它们都是大地的儿女。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