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 站(小小说)

发布日期:2017-12-05 11:15:32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云 亮(山东)

小站周围的石头是沙石,沙石海绵一样把地下的水吸上来,藏在小站周围的旮旮旯旯。老站长能把沙石藏起的水找出来。

新站长扛着锨镢走在前头。老站长倒背了双手随在后面。老站长说,停下来试试。新站长估摸准一个位置,高举起镢把抡几下,站到一旁,喘着粗气看老站长摸弄新鲜的土茬。老站长摇摇头,说再往别处看看。两个人又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。

直到老站长点了头,说就这里吧。新站长停下来,扔了镢把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坡上,眯缝起的两眼对准了老站长摸弄过的土茬。老站长知道新站长在攒力气,不一会儿那个新鲜的土茬就会陷下一个坑。老站长也当过新站长,他知晓新站长的心思。

新站长迟迟不起来,老站长嘀咕了一下,察觉错误在自己身上,站起身,他该到周围转转,或者回小站里干点打发时间的活再回来。老站长知道新站长不愿让他看见那些顽皮的土石怎样跟自己捣蛋,希望老站长蒙上眼背过身,等他大功告成后,再转过身睁开眼睛。

老站长朝小站的方向走去,走着走着,身后传来新站长的镢头和土石的声音。新站长的镢头和土石的声音散发出一种年轻味。老站长想了想,小站里没事做,小站周围也没好转的去处,干脆找一个新站长看不见的地方坐下来,专心听新站长的镢头和土石的声音。

老站长从那声音里嗅到了自己的年轻:倔强、苦难、幸福、忧伤、爱情、仇恨、疯狂和落寞。声音里的年轻听起来是那样无穷无尽,无穷无尽的东西让人感到疲惫,老站长不知不觉在他疲惫的年轻里打起盹来。

声音停下了,老站长睁眼看见新站长得意的眼神在远处晃悠,老站长知道新站长在等他回去。小站的东面有一口井,是老站长刚来小站时,他的老站长领着他做的。小站东面的井地势选偏了,遇上天旱,里面的水就会变浅。现在,老站长要领着新站长做一口遇上天旱里面的水也不会变浅的井。

新站长是听见老站长的脚步声知道老站长回来的,禁不住将嘴里的纸烟猛吸几口,他要赶在老站长回来前,让嘴里的纸烟烧得尽可能短,他要让老站长看出他早就把坑挖好了。老站长看见新站长头上浓浓的烟团,觉得新站长抽烟太浪费,抽烟抽烟,抽的就是烟啊。老站长抽烟时,说什么也不能让烟团这么一古脑儿跑出来,每吸下一口,他都把身上的门关得严严的,逼着它们薰遍身体的旮旮旯旯,让身体的旮旮旯旯把烟的滋味吸足,只剩下一团空洞的白气,才慢慢开启点缝隙,放它们从缝隙间无力地逃出去。

坑底蓄了一汪水,靠下的坑壁湿呼呼地冒着潮气。老站长从兜里掏出细绳,一头拴上石子,捏住另一头吊进坑里,拿眼瞄了一会,说坑挖深了,得用碎石往高垫垫。新站长说,深点就深点吧,深了蓄的水多,水多了又瞎不了。

老站长像没听见新站长的话,说,往高里垫垫吧。新站长重复一遍,深点就深点吧,深了蓄的水多,水多了又瞎不了。老站长说,蓄那么多做啥,没过水桶够用就行。新站长认真地看着老站长,没有动。老站长把绳子提上来,放到一边,自己捡起锨往坑里垫碎石。老站长往坑里倒进第三锨碎石的时候,新站长过来伸手握住锨把。老站长说,我来吧,又不累。新站长加了点力气把锨从老站长手里接过去。

新站长搬石头,老站长砌井口。新站长来来往往,把人头大的石头堆到老站长面前,然后蜷下身子看老站长砌井口。老站长回头取石头时,见新站长对他张了张嘴,便问,想说啥,说吧。新站长摇摇头,说不想说啥。老站长用脸上的皱纹编织出一个逼真的笑,问新站长是不是觉得他老了,新站长连忙摇头说不老,不老。

井口砌好了。远处响起长长的汽笛声。两个人收拾好工具往回走,新站长还是扛着锨镢走在前面,老站长还是倒背了双手随在后面。老站长说,明天弄点水泥学着抹抹吧,好看歹看的,不往四下里漏水就行,水泥,站里东北角的塑料布下就有。新站长嗯了一声。老站长又说,以后你家里的领着娃子来看你,好好看着娃子,别让他到井口边转悠。新站长又嗯了一声。

列车喘着粗气靠近小站。老站长眯起眼仰脸望了一下天空,说,接完这趟车,我就得走了。新站长嗯了一声,学着老站长的样子仰脸望了一下天空。小站就一个人,既是站长,又是站员,不好待。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