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安(小小说)

发布日期:2017-12-08 15:58:24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邓洪卫(江苏)

老吴在银行做保安。

银行的保安有好几种。一种押运款,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荷枪实弹,顶盔挂甲,在运钞车前摆开架式,威风凛凛。一种是营业厅保安。提着警棍,在大厅里晃来晃去,也很好。

还有一种,就是门卫。进出银行大楼,都得到这儿登记一下。进出银行的人多且杂,有时真分不清谁是楼里的,谁是楼外的。一不小心,误放进一人,还真有点麻烦。晚上,还得值班。晚上值班,一步不能走,更不能睡觉。保安公司经常下来检查,遇到睡觉的,立马卷铺盖走人。

老吴就是看银行大楼的。

老吴今年四十大几了,很勤快,没事就拿个毛巾擦门。值班室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,利利落落。老吴说,咱干这一行的,就得干出个样子来,不能让人家挑出错来。

我有空的时候,经常到值班室坐坐。一是取报纸信件,二是拿稿费。作家嘛,发不了大财,小钱总是有点的,三五十、二三百的,不等。虽然,在很多人眼里毛都不抵,但,对于我等凡人,有总比没有好。

你太牛了,稳稳地拿着工资,还有这份外快。老吴说。

他觉得这份钱来得太轻松了。哪里知道,我在电脑前七拼八凑的痛苦劲儿。

老吴除了保安,也有一份外快,那就是踏电动三轮带客。这个活儿也不轻松,风里来雨里去的,还得躲着交警。但每天也能踏个三五十的。

没办法呀,得活人啊。上有老下有小,得养活啊。老吴说。

老吴两口子本来都是工人。有一阵子单位效益还不错,广告上说,产品都远销美国、东南亚。可就像放炮仗一样,“嘡”地响了这么一下子,就没动静了。老吴本来可以不下岗的。但老吴口快心直,跟总经理拎了一下子。总经理一怒之下,让老吴下岗了。老吴的老婆也可以不下岗的,但,跑去骂了总经理,也下来了。

这样,两口子都没了工作。

几经周折,老吴做了保安。老婆帮着医院里的病人洗洗衣服,补贴补贴家用。

这时,儿子也大了。没念上书,初中毕业就下来了。当然书没白念,在学校里就谈了一个媳妇。两个年轻人开了一个小吃部,干得挺欢实。两年前,结婚了。不到三个月,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
老吴的老婆就不再去医院了,干脆在家里带孙子。当然,还得服侍七十多岁的婆婆。

四世同堂,挺好。

老吴有两个兄弟。一个哥,一个弟。哥做生意,越做越大,火得不得了,能管厂里百十号人吃喝。弟弟在政府做公务员,也是个科级干部,手下也管着十来号人,日子过得也很舒坦。可是,这对老吴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呢?老娘还得靠他这个混得最清苦的儿子来养。那活得滋润的一哥一弟从不傍边。

一娘生九等,花开十样红。哪个有哪个好,没有的就按没有的日子过。老吴很豁达。

时间过得飞快,一眨巴眼睛又是一年啊。

一天下班,老吴拦住我说,作家,请你帮个事好吗?

我说,什么事啊,只要我能帮忙的,尽力做呗。

我这个人,性格就是好,平易近人,从不拿自己当作家。

这样的,老吴说,一年又到头了,公司让写个总结,队长透露,有意评我当先进,我小学毕业,字都认不全啊,寻思着请你帮个忙,编两句。

我说,可以,你得讲讲你的闪光点啊。

他说,看大门,有啥闪光点?

我说,没有也得找呀。

他啰啰嗦嗦说了一些,都是日常工作。我说,不行,还得找一找。

他说,有了,那天,我踏三轮,载着一个姑娘,她让把她拉到登瀛桥去。我就把她拉去了。到了那,姑娘下了车。姑娘给我100块钱,说不用找了。我觉得不对劲。就躲在暗处看。就见那姑娘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突然,跃过栏杆,跳下去了。我赶紧冲过去,跳下去,把她救了上来,送到医院,从姑娘的手机里找到个号码,打通了,说了情况,然后我偷偷地溜了。

我说,敢情报纸登的《三轮车夫勇救失恋女》,就是你呀,那姑娘的父亲是位老板,重金悬赏救他女儿的人呐。

他说,你千万保密,要不是今天被你逼得没办法,我可不说。

我说,可这不能写进总结呀,因为,这不是你做保安职责范围内的事啊。

他说,就是嘛,我就是这么一说,别传出去呀,我再给你说个事啊,今年9月,我值晚班,赶巧我一个最好的朋友请我喝酒,我就让我儿子来帮我值一会儿班。就在我喝完酒,往班上赶,路过自动取款机那的时候,突然看到两个年轻人架着一个取款的中年男人。我过去一声大喝,那两个年轻人仓皇逃走了。那个中年男人拉着我的手说,太谢谢你了,我正在这取款,那两个家伙围过来要抢我,幸亏你来了,不然,我就完了。

我说,这事我知道啊,那中年男人姓周,是某公司老总,要感谢你,你说啥也不要,拔腿跑了,后来,我们银行还接到了一个电话,说有人在取款机前抢劫作案,银行保卫人员加强巡查,自助银行全年安全无事故啊。

他说,那也是我呀。

我说,这也不好写啊,因为这不是你职责范围。再说,那天,你私自离岗,跟朋友一块出去喝酒的,细究起来,怕还要追究你的责任呢?

他想了想说,那就算了,再也找不到什么闪光点了。

尽管再没找到什么闪光点,我还是想办法帮他写了一份总结,说他怎样学习业务、恪尽职守、服务规范、深受银行员工好评等。当然,很多是虚构的。

我觉得我写得不错了,任何一个保安也写不出这样的总结来,可是,他最终没评上先进。

我说,不好意思,我总结没写好。

他笑笑,说,不赖总结的事,我听说队长跟每个人都放过报先进的风,关键是总结之外的功夫,按你们作家的话来说,叫,功夫在诗外。

他这一句话,把我逗乐了。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