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在潦浒建座房子

发布日期:2018-03-14 09:33:34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宁红瑛

在离曲靖三十公里的越州镇,有一个叫潦浒的古镇,古称猫猫石。这座具有千年制陶历史的古村镇,既是古夜郎国和古滇国交汇的地方,又是爨文化的发祥地。“陶舍柴门向晚开,盘江日日泛舟来。”过去因了陶瓷业之兴盛,一度被人们称为“小云南”。

我想在潦浒建座房子,坐落在依山傍水的长龙村子中间。沿龙窑传承,袭潦浒古韵。青瓦飞檐,土墙夯实。柴烧的土陶泥罐砌成围栏,上面种满吊兰和藤蔓,它们紧紧缠住罐子的样子,像是上了一圈一圈的绿釉和碗花。喜欢的品种都种上,爬满院墙漫过眼帘。院子里随意散放着很多陶罐,随意之间有许多错落之妙处。

我要在这座房子里开个茶铺,一半栖居,一半生意。不要门头不写招牌,一块木板立于房侧,只卖滇红。“红茶”二字用粗陶碎片粘贴而成。一个大大的茶室竹帘虚掩,你进院就能看到,茶台是我之前看上而舍不得买的那套,缅甸木镂花,本色不上漆。红茶和粗陶渐次摆放货架,货架也要缅甸木镂花,一样本色不上漆。大小不等的罐里存放不同的红茶,也会偷偷藏一点我喜欢的普洱私货,不遇有缘的你,我不轻易拿。不售红酒不磨咖啡,滇红只售临沧优质的大叶种。茶之质一定要配得上陶之性。

院子里还要有几棵树,鸟儿来了可以栖居,它们和绕梁的燕子共同分享主人撒在院子里的稻谷,悠闲啄食又不相互争抢。从春花烂漫桃红梨白到秋意阑珊叶落满院,我都用图片和文字把它们妥放于时光缝隙处,你有空就进来看看,如若你像喜欢粗陶一样喜欢,我就会很开心地给你递上一碗红茶。其实你来或者不来,碗里的红茶一直热着,就像梁上的燕子和树上的鸟儿,它们并不太经意来的客商去的客人……

我的隔壁一定要住着老王。左边老王是那天在潦浒时伏案制作陶器的陕西咸阳人,既有秦人的风范又有潦浒艺人的品相。老王携家带眷来潦浒十一年,做陶、卖陶、写陶,只经营与陶有关的物和事,他不在意作品评了几次奖拿到多少国家级认证书,他一再和领导说起应该把他算作潦浒人这件事,说的时候眼眶有些湿润,他觉得这个很重要。他还要在潦浒几个十一年,或者他的子子孙孙们还要在潦浒多少个十一年,谁也不知道。我看见他们一家几口人的手都在工作台上拿捏、雕琢、随陶泥旋转。

我右边的老王常常外出,时不时有人会到我的茶店来打听他和他的陶瓷,以及与陶瓷有关的历史。看茶后我会帮他们打个电话给老王,有时接得通有时接不通,这次接通的时候老王告诉我在宣威,说回了回了过几天又在会泽,只要有陶瓷作坊的地方就有老王的探究,只要是陶瓷艺人的栖所就有老王的寻访。后来老王编写了《曲靖史话》,后来老王接受电视台专访,后来找老王的人越来越多,再后来,老王彻底关机了。去了更远的县份更多的地方,收集了诸多的陶瓷碎片、精品、孤品,一直从元明清时期到民国再到现代,每次回来他都一一作注,陈列在他的陶瓷博物馆里。

来的人多了,品茶论陶、谈瓷说碗的人多了,我的生意自然就好。我出出进进忙碌的时候,就能看到左边老王家的土陶店,连同门前一直忙着拾掇陶罐的姑娘。我和她常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龙窑里昨天又出了几件精品,今天又被哪个有缘人带走。遗憾破损的那只耗费了多少时日,慨叹那又是怎样的独特精致。

然后我就会觍着脸说,残缺的那只还是给我吧,我栽棵水培。姑娘一边给我一边遗憾地端详破损处,我常常羞愧于自己的暗自窃喜,又忍不住地暗自窃喜。我没敢看她的眼神,边接杯子边往她手里塞包茶。迅速摘一株大小端相合适的水培插上,置于茶台。

若等哪天隔壁老王来串门,看见他的杰作变成我案头的茶饰,他会惋惜地看得眼睛都拔不出来。有时他一坐一晚上一直沉默,抽完一包烟走了。一件作品和一篇文章一样,从取材、立意、拿捏、淬火,到最后的釉和碗花,不管精品还是残次品都浇铸着艺人的思想和灵魂,我自始至终没敢说“残缺美”三个字,我怕像当年我对同病房生产的母亲说,六指也很美,残缺的美!结果话音一落那母亲哭得我心都碎了。

年头做久了,日子处长了。张家的残品、李家的次品、王家过火的陶,渐渐就摆在了我的案头、我的院子、我家的每一个地方。栽花、种肉、培绿植。经年以后,我的院子慢慢活了,长着艺人的灵性,藏着匠人的灵魂,带着猫猫石的图腾,蕴含着温润敦厚的柴烧之情,呈现着低调奢华的古拙之美。

有一天猫猫石成了丽江古城,有一天潦浒成了建水。“层层平匣排陶器,不染半丝尘世埃。”我的红茶铺也从一间到两间,再到三间。我翻着书,把世界泡进茶汤里,让时光慢下来,在潦浒等你。

在慢时光的潦浒古镇,我用猫猫石的碗给你炖黄泥堡野生的鱼,逛逛龙窑、玩玩泥巴、捏捏泥人。挑一些盛水的缸、饮酒的杯、泡茶的壶、多肉的盆……累了,把茶问陶,聊古镇前尘往事,聊老王近况作品。直聊到月影疏离,小镇安歇。

静等雪花一片一片落下,古镇来年再铺新绿,红茶及时苏醒,慢慢的耳濡目染,龙窑直起腰身,猫猫石铆足劲又开始续写五彩土的传承,烟火绵延,生生不息。

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