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生活(金散文)

发布日期:2018-04-25 14:45:51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张朴仙

父亲是一个家的形象,一开始就是,不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下都是。我的父亲,不仅不识字,还是个倒插门,生活于他,除了清贫还是清贫。

父亲是12岁倒插门的,他懂点医术,听说是爷爷口传心授的。小时候,经常见到村里人进进出出我们家去看病,而后,有钱的随心给点钱,没钱的,帮着我们家干点劳动就算是给父亲的报酬。

父亲束发之年就有了姐姐,从那时起,就顶起了家里的那片天。家于父亲来说有些模糊不清,学着爷爷撑起这个家,在那个爱冲动的年龄,父亲也会使使小性子,随时跟爷爷磕磕碰碰。每每这时,父亲就会坐在瓦屋房里简易搭建的楼梯上面,任由爷爷在楼梯下面数落着,此时的父亲是最没有依靠,无助的,唯一给自己依靠的方式,就是把双手抱在胸前,算是给自己力量了,实在觉得憋屈,也会冷一声热一声的跟爷爷对抗着。父亲知道,爷爷有哮喘,不能受过多的刺激。第二天,为了家庭的生计,父亲还得忘记暂时的隐痛出门劳作,就这样拉扯起那个贫穷的家。

时间如白驹过隙,转眼间,爷爷奶奶相继去世,我们兄妹四人也有了自己的工作,陆续成家生子,家乡的老屋只有苍老的父母相伴而居。不几年,哥哥家的孩子要去城里上学了,可哥嫂都在乡下工作,这难言的心事,只有父亲能懂。父亲在哥嫂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告诉母亲必须去城里接送孩子,家就这样只剩父亲一人和满圈的牲畜。

每个周末的傍晚,村口就成了父亲唯一期盼的地方,父亲知道,母亲每个周末都要回来看他,说是看父亲,其实更多的是把父亲种的疏菜往城里搬。说来也真是奇怪,没有母亲的帮衬,父亲田地里的庄稼好像跟父亲很投缘似的,长势更欢了,就连菜地里的蔬菜瓜果也跟着出奇疯长。

父亲心思细腻得像个女人,每次母亲要回城里时,父亲都要把他自己种的疏菜按每个家庭成员分拣装好,并一一告诉母亲别弄错了,大到几个鸡蛋,几颗白菜,小到一把韭菜几根葱……

父亲的精力永远都是充沛的,有一次我跟母亲回家,父亲早早从田地里劳作回来,就在村口的桥头,坐在那块磨平顺滑的石头上,看到我们的那瞬间,余晖助推起父亲轻快的脚步,映红了他的脸。回到家里,父亲转身就躲在里屋,透过门缝,米柜前,父亲笑容满面,细数着自己心爱的鸡蛋。

2006年,我在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,按农村的习俗,要三代人一起过过年,在兄妹的撮合下,父亲才勉强答应来我们家,年三十,父亲在哥哥的帮助下,第一次奢侈起来,打了辆专属自己的出租车过来,那时他没有手机,只好把母亲的那个老年机带在身上,我在接到哥哥电话后,大概估测了个时间段,就叫女儿去门口等候着,那时女儿也才七岁,也许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又懒回了家,说没见到外公。我们兄妹轮番给父亲电话都没接,慌乱的我急步下楼去找,远远的,父亲坐在小区门口,手里紧紧的拽着一满袋的蔬菜,拿起手机翻来翻去看,而后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去听,其实那时的父亲连最简单的接电话都不知道按键。见到父亲,悬着的心算是放下去了,可我的粗暴脾气却一发不可收拾,不仅没接过父亲手中的那袋蔬菜,也不顾及这年节了,使劲数落了父亲一通,让父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在我身后。虽然是来我们家过年,父亲还是把自己的生活习惯一并带到我们家,抽烟的烟灰弹了一地,就连抽完的烟头也就放在没有换鞋的脚底一踩就完事了。女儿看见时,都会补加一句:“外公,烟头要丢垃圾桶里面”。每每此时,父亲都会咧咧嘴尴尬地捡起来。

夏天,朋友想到我们乡下走走,邀我同行做个向导,顺便也可以去看看父亲。整个院里的鸡跳上蹿下地欢快着,推开虚掩的门,空荡荡的老屋干净利落,灶台上吃剩的饭菜还有余温,父亲应该不会走得太远。我在心里嘀咕着,昨天就联系好的,现在又不见人影,寻着老屋熟悉的菜园找去,终于在菜园里找到了,看看父亲身边一堆鲜嫩的蔬菜,又看看父亲高悬的裤腿以及一身灰尘的样子,心里没好气的补充了一句,这菜值几个钱,人家是来玩的,不稀罕这菜。父亲赶忙解释,你的朋友来,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。

听说要去山野里搭建帐篷,父亲执拗着要同行,还是那身衣服,在朋友面前,我只好笑笑算是应诺,我也知道父亲在前几年就检查出患有腰椎间盘突出,走路一瘸一拐很是困难,有心想劝他一下,迫于朋友的情面,很是不情愿地让父亲跟随。从没跟父亲单独合影,借着大山绿意盎然的景象,在朋友的逗乐下,留下了灿烂的瞬间,父亲很开心,笑得像个孩子似的。

去年6月30日,我在远离父亲两百多公里的外地和自己的同学聚会。晚上,刚走进宾馆大厅,还没来得及休息,侄女的电话把我的心拽紧了起来:“外公心梗,住重症监护室了”。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,昨天不是还说雨季要来了,给老屋打泥巴捡漏的吗?

翌日早上,我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窗子,远远看着父亲,他垂下眼皮,脑袋耷拉在胸前,氧气管和输液管成了他唯一的生命线,任由我在室外怎么看他,他都未曾瞥我一眼。

终于到了探视时间,我迫不及待第一个进去,轻身来到父亲近前,父亲还是我在窗外看到的神情,只是换了个平躺的姿势。我轻声叫着父亲,父亲却没有答应,可我却见到了父亲睁开的眼里盈盈一汪泪水顺着脸颊而下,示意我扶他坐了起来,而后说:“我看见你爷爷奶奶了,告诉你妈,带我回家”。我笑着告诉父亲,没事的,相信医学。

还好,经过医学造影先后搭了四个支架,才得以挽救了父亲的生命。两个月后,父亲康复出院了,整个生活轨迹又归于原来的平静,只是借此机会,父亲不得不告别昔日的老屋,学着适应在城市儿女家的生活。
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