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了的夏天(散文)

发布日期:2018-08-01 11:05:20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黎大杰(四川)

午后,知了声特脆,如热浪,一波一波潮涌而来。

润泽路不长,一排排行道树托起一个绿荫匝地的透明夏天。

知了躲在小叶榕茂密的粗枝上。“知——了——”,叫声如小叶榕寄生根一般悬垂下来,砸得树底落叶和纸宵在尘埃中乱飞。

知了声是激越夏天乐章中的高声部,汽车驶出街道的刷刷声,鸟雀跳跃在枝头的叽吱声,还有鞋子踩踏落叶的嚓嚓声等,统统都被比了下去,满条大街涂满知了明媚的叫声。

知了声是可以飞翔的,就如阳光,在润泽路上空飘。润泽路是一条知了声一叫就通的街道,我每天午后上班都将打此经过。

照例,我是喜欢听这条街上知了声的。穿行在知了声堆满的街道,我仿佛置身乡间,儿时情境历历在目。

一椅一凳一蒲扇,父亲躺在门前竹林边一棵核桃树下,旁边燃起一堆驱蚊湿柴,一抱大烟雾笼罩缭绕在父亲周围。这是一个炎热得让人直打瞌睡的夏日午后。我做完作业,顺手操起一根竹竿,去灶台上方网罗悬挂的新鲜蛛网,绞成黑黑一小团,吐上口水,缠在竹竿尖端,制成一支竹竿粘胶,然后蹑手蹑脚猫着来到核桃树下,瞅准枝上叫得正欢的知了,往它透明翅膀上一粘,吱的一声长叫,知了就粘在竹竿上了,被打扰到的知了异常愤怒,奋力挣扎,无奈蛛网太粘,无法脱身。被活捉的知了无法动弹和扑腾,高声长叫,努力想从我拇指和食指之间逃逸。此时,我按住知了胸部发声器,不让它再次尖叫。捉知了是一门技术活,首先你得躲在知了身后,悄悄接近,不能让它两只鼓突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瞧见。你还得缓慢移动竹竿,从后侧方靠近它翅膀,保持竹竿稳定不晃动,稍不注意,就会粘偏,知了发觉有异,会昂的一声扑棱棱飞走,让你空欢喜一场。父亲从知了的叫声就可判断我是否粘到了,他往往在我粘知了失败时,才睁开眼睛,幸灾乐祸看我一眼,尔后,摇摇蒲扇眯上眼睛又侧身睡了。

童年的夏天是无聊的,除了下河摸鱼,上树捉鸟,弹弹子,跳格子,大概知了就成了我们最大、最频繁的活玩具。

我办公室在五楼,空调的呼呼声满屋窜。坐累了,起身,启窗一缝,窗下行道树上的知了声瞬时硬挤进屋来,此起彼伏,仿佛大海浪花撞击礁石一般,从枝条上弹射进我的耳鼓,驱都驱不开。

是的,这是知了的夏天。

知了是俗称,正式名叫蝉,在我家乡又叫嗯拉子,这是从它叫声中引申出来的。我一直把知了看做是夏天的一位高贵绅士,一位妙曼的黑色精灵,身穿一件黑里透着点微红的衣服,燕尾服般透明羽翅里有着叶脉一样的暗花纹,它满身似乎都在流着火热夏天的河流,树干是它怀抱在身的指挥棒,在夏天深处演绎一场浩大的情感豪放的旷世交响。

知了入地生活,出地重生。只有经过痛苦蜕变才能化身为知了,知了幼虫蛰伏地底可长达四年左右,到了六七月份,乘着夜色,蛹才从洞中探出头来,它要化蛹羽化,撕扯掉禁锢自己寂寞、孤独和痛苦的衣衫,改头换面,爬上高枝,睁开大眼看这繁复人间,去迎接自己心中蕴育多年的梦想。知了本无知,诗人却闻蝉而赋。古人最懂蝉语。唐戴叔伦在《画蝉》中这样描述:“饮露身何洁,吟风韵更长”,是的,知了靠饮露餐风为生,历经蜕变,是高洁的象征。宋朱熹还把知了喻为高蝉,他说:“高蝉多远韵,茂树有余音。”这种赞美多么富于想象,知了叫声是一曲大韵,藏于茂盛树枝之中,余音可终日不绝。事实上,这些文人雅士已然脱离知了写知了,把自己满腔抱负与报国情怀也寄托在知了一声声万丈豪情之中。

直到有一天,我才知道知了引吭高歌是在歌唱火热爱情。会叫的知了是发情的雄性,不叫的知了是女伴,呼朋引伴的知了是在用声嘶力竭的歌声为女伴而唱,时光为媒,艳阳作证,奔放的雄知了用生命的吟唱而绽放出爱情的火花。是呀,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如此大胆地、如此执著地为热辣爱情高歌一曲呢?

知了的生命只精彩一个夏天,之后便会死去,但这已足够。如果夏天无知了,这样的夏天就不算夏天了。

前不久去一家餐厅吃饭,店主极力推荐一盘特色菜,说什么不吃终身后悔,吃了终生难忘。等服务员端上来后,才知道是一盘黑乎乎的油爆知了,只可惜我无福享受,连筷子都不敢动,那么多只知了就这样成了一桌人口中之物,看他们大快朵颐的样子,我知道,一只只知了就这样噼啪着升天了,整个夏天已然瞬间在我心中暗淡下来。

喜欢知了,喜欢知了鸣叫,炎热夏天,万物静伏,唯有知了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,愈热,知了嗓门越响,知了似在用尽自己一生中最后的力气唤醒这个蔫拉巴几的夏天。

知了的这种高调人生,也不失为一种人生的精彩呈现。
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