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清晨穿过环西路

发布日期:2018-08-22 14:46:25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何贵同

我还是离开了我们村,进城来谋生。父亲对我的选择忧心忡忡。刚进城来那会儿,父亲都要准时叫醒我,说该去上班了。早点有时是煮得软糯的红豆和阴包谷,有时是稀饭,有时是面条。那时我整宿失眠,我在村里生活了整整三十年,四十岁重新选择就业,除了迫不得已,就是失落。我们村很多人都失业了,其中也包括我。其实我们村并不需要一个从虚空里捕捉词语的人,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煤炭从村里一车车运出去的时候,我们都知道那是钱,那是可以实实在在的,换成人民币的硬通货。把铅字变成人民币,我们村真没有这个传统。

我们已经习惯了黑暗,习惯了狭窄的巷道,习惯了让人提心吊胆的高压电、水、瓦斯和粉尘。我也习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,早上从镇上出发,晚上从村里回到小镇。但是,最后在村里的两三年,我的心里已经生长出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。

刚进城来那段时间,早上,父亲都做好简单的早点,晚上,等着我吃饭。有时朋友约了小聚,我看着父亲的电话号码心里就发怵,听筒那头,苍老的、担忧的、混合着怒其不争的气息,会一把将我攫住。没应酬的时候,我一下班就钻进卧室,我实在是太困了,睡一个回笼觉。床头是一摞图书馆借来的书,每天看一本的速度,我觉得我在村里浪费了太多光阴,那些支离破碎的想法和感悟,我得立即让它们凝固在一起。我试图构建一个只属于我的思想或艺术体系。

父亲还是担心我不靠谱的新职业。他有时到卧室门口,见灯开着门开着,他说,少看书,去广场走一走,要注意身体。我支吾着,合上书,眯一会儿,又继续回到那些晦涩几近虚无的世界。父亲是勤快了一辈子的人,年轻时候在井下摸爬滚打,临近退休那几年,他的主要工作是铲起公路边从货车上洒落的煤,将它们送到锅炉里去。他靠黑色的、沉重的煤炭,养活了三个儿女,并给他们在煤矿或煤炭系统找到了工作,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

能有什么不好呢。十八年前,我同样躺在矿区那张小床上,用三天三夜的时间看完了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,那时学的是林业,所有的林业局,林业站,都对一个向往新生活的年轻人关上了门。我已经毕业半年了,像一个找不到婆家的大龄女青年,心里是迷茫和空荡。矿区有个小学校,大家都对我说,要不,就暂时在学校里教教书吧。我最后悔的是在最不应该的年龄读了《平凡的世界》,能有什么不好呢?有份工作可做,有碗饭吃。

至此,我就没再踏出被我称为我们村的那个矿区。

城市已经发生了剧变,二十年前的庄稼地已经生长出了一片崭新的楼房。从我们村隐藏在美奂山背后的生活区出发,经环城北路到环西路交叉口,岁月已经把小城变成了另一座更大的小城,高大魁梧的东山还屹立在城边。六年前父亲送我出过一次门,其实他只送到小区门口,一抬头就看见这座山。父亲对我的选择同样愤懑,丢下工作,义无反顾选择去学什么写作。我实在开不了口对父亲炫耀说,到北京鲁迅文学院,这是大多数作家的殊荣。

在小区门口,父亲从兜里摸出一叠钱,递给我,他说,既然要去,就好好学,天气冷要注意身体!我鼻子酸酸,打了个车。车开出去很远,还看见父亲在小区门口徘徊。如果时光可以回转,我应该收下父亲递给我的钱。

在父亲面前,我永远只是让他想象破灭了的,没有结成一只大瓜的小儿子。

二十多年前高中毕业,我在东山寺里抽了一只下下签。当时我不信命啊,年龄少长,慢慢开始相信了。比如人和人的起点,都饱含着命,有的人终其一生,都没有抵达别人的起点。这就是命。远处是没有变的东山,近处是又陌生又熟悉的小城。虽然我的户口也在这座小城,可我裤腿上还没褪干净的泥巴,让我觉得自己那一身泥土和瓦斯气息,都泄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。镜子里那块又圆又肥大的脸,不再清澈的眼睛,让我觉得陌生。连同这条刚刚修建完工的环西路,也是陌生的。纠结了我二十年的一个身份问题,还不时地冒出来。就像我教书的时候,我不知道自己是教师还是工人,当我在煤矿当上安全科长的时候,我不知道我是作家还是科长。现在,我是什么呢?有的路长得足矣穿过城市,有的岁月,未必就能穿过你的人生。

现在,我又出门了,路走得越远,越理解父亲。并觉得当年他那样选择并没有什么错,其实他更多的是没法选择,他顺从命运的召唤,尽了最大的努力穿过了他的人生。

在一个秋天的早晨,我独自穿过环西路。山间飘着琐碎的浮云,高大耸立的烟囱立在月牙湖畔,过往真如云烟。有的景物变了,有的景物还没变。一个煤矿工人的儿子,承认了他的渺小和无知,他想放下自以为是的虚幻,重新穿过他的生活,就像他每天清晨穿过环西路一样。


编辑:陈高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