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山记

发布日期:2020-01-13 16:07:08文章来源:曲靖日报

赵建平 

3670米、4017米。

3670米,是我站的高度。

4017米,是草山的高度。

草山所在的大海乡,是“云南的小西藏”。原以为因为草山的碧色连天,“大海”是会泽人给这片土地所取的一个名字。后来才知道,“大海”是彝语“达七摆”的谐音,彝语中是“台阶最高的地方”。但我宁愿把“大海”名字的由来,与草山的颜色联系起来。草山有多大?十八万亩。如果把二者联系起来,应该叫草海更准确一些。

大约五年前,会泽古街上,在一间简陋的旅店里,我与张生共谈旧事。张生是一个爱文的人,与我谈起小说家窦红宇,并推荐了他的小说《斑铜》。我的女儿后来从网上购得此书,得以详细读之。草山在窦红宇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呢?半年积雪,半年绿草。雪是白茫茫一片,一眼望去,有如天降厚絮盖住了那满山满坡的动静,可又掩饰不住山势妖娆、风姿绰约之色,风劲吹,雪飘落,天地肃杀之时,却见一山的白净,一山的圣灵,真是绝色天染,叫人总想扑去,却又践踏不得……白一块,青一块,绿一块,勾勒出一山之意,万种情怀,大有此去绵绵间或一去不回之纠缠。

窦老师描写的景象,我没见过。

我去草山,正是仲秋。仲秋时节,草山有些云轻气爽。

我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的草山,我希望它像天使一般。我一直想,天使的眼睛,会给我内心带来安宁。到达草山,风色有些大,天上晃着阳光,但还是云卷雾翻,有些冷。在3600多米的地方,冷,并不仅是源于气候环境的变化。人流与车流的嘈杂,或多或少让我产生些许失落。我不希望一个安宁的世界受到任何侵扰。

但事实不是这样。喧嚣,也增添着内心深深的冷。

好像无法拒绝这样的失落与寒冷,任何一个僻静的地方,人类活动的足迹似乎都能延伸得到。草山,也毫无例外。但这样的喧嚣,并没有影响到我与草山零距离接触的温情。我和草山之间,鼻息相通,那些草山最隐秘的元素:湿润的空气,褐色的泥土,以及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草地的清香,瞬间进入眼际,涌入心底。

我们激动起来,全身通透,发着啊啊的声音。

十八万亩的山地,吹着浩荡的风,视野里铺展开的景象,呈现出草山的深远、广袤、雄浑、辽阔,以及柔美。这样的境界,被天幕、白云、烟雾烘托,被绿草、鲜花、羊群烘托,光亮的颜色,让草山的层次不断叠加,不断展开,又不断向高远处拉伸,最后在眼里拉成一幅壮阔的图景。

攀登的过程不是很吃力,却有稍稍的高原反应。我们的体力还没有适应3600米高的环境。但在这个位置,我已经感受到草山天与地、远与近的浑然,以及在浑然一体中产生的庄重和静穆。

有人说:草山,就是草山。

这样的一座山,在心念里,我并不否认它对人有着一种无言无语的牵引。这种牵引,一直让我抑制不住。站在草山上,我的目光凝固,语言凝固,就连呼吸和血液也凝固。我能听到花草艳丽的绽放,以及它们铺天盖地的欢喜。草香,花香,泥土之香,缠缠绵绵,那是十八万亩花草的香味,那是亿万年堆积起来的十八万亩草山的泥土之香。醇厚浓烈,又以清新浅淡的气息悠悠散发。感性和理性,让我的手抒情地伸着,我想抚摸和拥抱,能更深入理解和准确地读懂红土高原上,这座山的隐秘,譬如草山的格局、气质,以及它的性格。

草山之上,是暗沉的天色,天色之下,是莽苍的山头,覆盖着辽阔的野草。我们去的时候天气不是很好,空中堆着积云,云卷云舒,如雪之白,如梦之幻,如积絮之厚,如轻纱之薄。山高云多,算得上飞云走雾,时浓时淡,时缓时急,时轻时重。云与雾,如素绢写意,如画卷泼墨。草山莽莽,就在这样的写意画卷中,明明暗暗地呈现着苍凉,气势磅礴。因为暗云低垂,视觉不甚了了。而在层云之外,天空却透出耀眼的蓝。

猎猎风声,嘈嘈切切。阳光从薄云处喷薄而出,照着十八万亩的草山和草山上的万物。那一分钟,草山的明亮与隐秘,苍凉和忧伤,有形及无形,聚为一体。草山被缩小,又被放大。草山被虚拟,却又以丰满和丰富呈现在人世间。

这是草山体相的虚实。它的沉静,让人类感到自己的渺小。渺小,不仅是体相,还是生命中,一种被压抑和隐藏起来的卑弱。强大面前,这样的卑弱,会遭到彻底暴露。

草山,有一种强大存在,也有一种弱小存在。

编辑:张译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