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后，我步行回家，遇到那个老人和那条狗。

我是先注意那条狗的。我从后面看，那条狗特别，似乎拖着一辆小车，跟在老人的后面。走近才看清，狗的两条后腿被绑在小车车把上，只有两条前腿支地，向前爬行。

我问老人，为什么这样？

这是一个矮瘦的老头，年龄在六十多岁，面黑，皱纹多。他回过头来，说，不这样它没法走呀，它得了脊柱炎，后肢完全瘫痪，已经五年了。当时，他跟老伴还有女儿开了个视频会。女儿在深圳呢，只能开视频会。他跟老伴把情况向女儿作了通报，让女儿拿个主意，是去是留。

为什么问女儿，因为小狗起初是女儿领回来的。这小狗可听话了，可好玩了。起先跳上跳下，窜来窜去，欢快着呢。忽然就不肯动了，瘫了，他们心疼啊。问女儿怎么办？女儿在视频里叹口气，说，别养了，放它走吧。他问为什么？女儿说，一次性了断，渐渐就会忘了它，要不然天天看着它，难过。老伴说，他们对它有感情，舍不得呢。女儿说，再有感情，毕竟是个畜生呀，大小便不能自理，太忙人呢。老伴不爱听，挂了视频。他跟老伴接着开现场会，商量了两个小时，最后郑重决定，继续养。把这个决定告诉女儿。女儿说好，那就养吧，她买个宠物残疾车寄过来。两天后，车到了，就是这个。这小狗就算又能跑起来了。没办法，谁让他们养了它呢，养了它就得为它负责，好歹也是一条命啊。

我点头，说，你们真善良，有爱心。

一个老头，推着一架轮椅，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，满头白发，在夕阳下闪着银光。老太太手里端着个方便盒，盒里是凉粉。老太太用一次性筷子把凉粉往嘴里扒拉，大快朵颐。

我问，好吃吗？

老太太说，好吃好吃，有味，刚才走到那了，看到那个凉粉摊，就馋了，老头就给她买了一份，真好吃，好长时间没吃凉粉了，哈哈。

推轮椅的老头笑了。他看上去特别开心。

他们过去了。我跟遛狗的老人接着聊天。我问，奶奶呢，在家做饭吗？

老人说，走了，去年走的。老伴中风，瘫了十年，也就坐了十年轮椅。当时决定养不养这条狗时，他说养。老伴说，你也六十多岁了，照顾她一个已经不容易了，再照顾一个，累啊。他说，不累，一个也是照顾，两个也是照顾，有经验。

老人说着，自己就笑起来。

我说，这条小狗，也是奶奶留给你的念想。

他说，谁说不是啊。她临走时，对老人说，要把小狗养好。老人说你放心，两个都能照顾好，这一个还用你担心。

老人又笑了。

前面就是凉粉摊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卖凉粉，后边放着两张小桌子。女人笑着说，来啦。

老人答应着，说来了。

老人坐下来。小狗也趴下来。

我也坐下，对那个女人说，两碗凉粉。又回头对老人说，我请客。

老人摇头，满脸的皱纹似乎也在晃动，连声说，那哪好意思。

我说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，我也喜欢小动物。

凉粉上来了，我们吃起来。老人说，老伴生前最爱吃的，就是凉粉，他们经常来这吃凉粉，正宗，调得也好。

老人挑了一块凉粉，看着小狗。小狗也抬头看他。老人把凉粉一挑一拨，小狗准确地张嘴接住了。

我问，狗能吃凉粉吗？

老人说，没事的，吃一块，不能吃多，吃多会拉稀的。

您这小狗叫什么名字？

卖凉粉的女人回过头来说，就叫凉粉。

凉粉凉粉。她又喊了两声。

汪汪。凉粉应着。

我笑了。

老人挑起一筷子凉粉，朗声说，老伴走后，他就叫它凉粉啦。

卖凉粉的女人默默转过身去。

《曲靖日报》（2026年07月22日07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