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完整地读完云四朵的日记体散文集《泥中记》,总体感觉是书中没有讲述什么大道理,更没有精心设计的所谓金句名言;没有反转、没有爽、没有霸总爱上我,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的日常琐碎。日记里大多是鸡飞狗跳、狼狈不堪和千疮百孔,当然也有闪闪发亮的时候。云四朵过去是深陷在生活的淤泥里但是又有拔不出来的困境,深感无奈的同时,便记录下这些日常。她认为这是一条自救之路——“虽然不能保证在淤泥里开花,但能生根发芽,长出枝叶,那就很好。”
总之,她的日子是具体的。而这,正是当代人最稀缺的能力——在琐碎中安顿自己。
如果要我推荐一本日记体的书,当然首选《泥中记》。
因为我喜欢书中记录的真实。真实,超越了华丽辞藻的堆砌和表达。在读者似乎厌倦了宏大叙事的今天,在什么都要“文化体裁”的今天,读者自然也会转向渴望触碰“真实”的生活肌理,并愿意从这些肌理的文字中读到打动人心的力量。例如最近很火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这部电影,并没有炫技的大制作,但人们同样非常喜欢,究其原因,恐怕与思想性和细腻的个性表达有关。
云四朵的每一篇日记里写的都是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一个“人设”。所谓的人设说白了,就是故意装成岁月静好的完美妻子、妈妈。这其实是自我陶醉的完美假象。但云四朵不是,她生气了诅咒了还自己把自己挂出来示众,也懊悔但依然一犯再犯。这本身就是活生生的人的样子。
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也是职场上辗转混得不错的行政文员,但后来没来由地就辞职了。无论是工作中的她,还是辞职后的她,生活都很用心,写日记也专心,这便是云四朵,字字句句总关情。
她的文字不花哨,却也不失诗意和哲理。比如“我们终究成为我们自己”“我被时间和生活的风向推着”“人啊,都会经历很多失去,或早或晚”,这样的句子也都那样简洁、好看和引人思考。关键是,她身在泥中依然向往蓝天,就像她写的:在家,说得最多的一个字是,爱。爱生活,而不是爱生活的意义。
对孩子,绝大部分是带着慈母色彩的,但有时,她的心里是烦躁和抗拒的。有一次孩子们实在把她惹烦了,吃饭的时候她扔了筷子还摔了碗……对男人的喝酒、抽烟,她苦劝过,能说的能做的都做了,但他始终不改。而这些日常相处中非常微妙的博弈,她能再去争个你输我赢吗?当然不会。相反,男人还会时不时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情绪不稳定。
这个家表面上是男人在主导,是他管理着一切,但事实上,云四朵心里明白,她需要担负的东西更多。这么多年来,他们相处的方式完全靠她巧妙地把握分寸,才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平衡。
日记中有难过,母亲去世了,想念她;有不安,父亲身体不好,着急;有委屈,冬至下班晚,一家人谁也没等她一起吃饭,于是一个人躲到屋里哭;有自卑,觉得自己一无是处……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日复一日的情绪,而所有这些情绪都再正常不过。
书里的每一页都有细节在触动读者:一杯酒下肚,爱没那么爱,恨没那么恨,悲伤和欢乐没了边界;她自己不愿意去医院做体检,因为带父母跑了太多次医院,只要去医院就不愉快;不敢太开心,因为不知道开心的背后还躲着啥。这是中年女性(抑或男性)在琐碎日常的生活中的切身感受。
云四朵的日记让我们看到,所谓“泥中”,其实就是柴米油盐、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的琐碎切入,是“母亲”“女儿”这些角色的重负。是“不想成为那个除了没人疼,身上哪都疼的中年妇女”在日复一日中奔波的日常……但这同样值得被庄重地记录下来。所以她用心地写,心无旁骛地写,让大家都看见这些碎片——她生活的底部。
生命本身没有高低之分,只有不同的节奏和色彩。比如她这种深陷泥泞却依然试图打捞自己的书写,就是淤泥里最倔强的声响和悦目的色彩。而这些文字也告诉我们:即便身处泥中,生命之树也同样会发芽。
《曲靖日报》(2026年09月01日07版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