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赵建平
吃宣威田坝镇的美食,不宜选择饭馆酒店,那种很正式的场合,会夺去食物的本味。地点要静,如果有竹更好。吃饭吃的是心情,相宜之人共食,非吃为要,舒心随意快活为好。吃亦随心,说亦随心,无拘无束。“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”,随意自然,没半点儿别扭。
在田坝镇,杀猪饭和火腿宴不常吃,野菜一年四季倒是能经常吃到。吃野菜是很惬意的事,物美味好,食材容易得到。春天有春天的野菜,夏天有夏天的野菜,秋天也有秋天的野菜,即便冬天到来,旷野里也未见少。这些野菜,品种不同,味道不同。即使同一种野菜,季节不同,味道也不同。风云变幻之间,有清淡浓郁之分,有鲜嫩成熟之别。我最喜欢的是每个季节弄上一桌野菜,几盘叶,几盘花,几盘根,几盘果,或炒或煎,或焯或煮,或生食或凉拌。采之于野,也食之于野,这是诗意的事,可年年说,却年年未能遂愿。虽是如此,我还是年年计划。
食之乐,饮不可少。饮的多是本地农家自酿,有苞谷酒、高粱酒、荞麦酒之类,用麦子煮的酒现在少了。酒清、香正、味醇,品质地道。这地方的人好喝酒,又喝得节制。乡民们有“无酒不成席,相聚不离酒,喝酒不离歌”的风气。近年来,有人会自己制作葡萄酒,度数不高,喝到微醺,脸色绯红,言语活泼有趣,风情甚是美妙。葡萄酒养颜的效果好,适于女性。除了葡萄酒,还会做玫瑰醋,玫瑰醋软化血管,通堵清淤,男女皆宜。也有女人善饮白酒,我相识的一位女性,每喝必是白酒。她嫌红酒没劲头,喝到酣畅处,一杯一口,一杯一口,豪爽,豪迈,豪气干云,喝了还要唱,唱了接着喝,血性被激发出来,那种飒爽不羁的劲儿,巾帼不让须眉。
乡人饮酒,座席上有规矩。《宣威县志稿》中记,“乡饮酒礼,序长幼,论贤良,别奸顽。其座席间,年高有德者居上,高年异等者并之,以次序齿而列。不许干预良善之席,违者罪以违制。敢有喧哗失礼者,扬觯者以礼责之。”
外地人很喜欢田坝的两种东西,一是豆腐,一是饵块。
要说宣威豆腐,当数倘塘和宝山。这两个地方盛产黄豆腐,论形色质地和口感,倘塘黄豆腐小巧精致,韧劲好;宝山的黄豆腐块大,质地软。但如果论白豆腐的色、香、味,当数田坝的最好。这与黄豆的产地、品质有关系,更与做豆腐的水质和工序有关系。山里人家大多有石磨用来磨豆浆,这保证了豆浆的原汁原味。豆好水好,做出来的豆腐自然质地细腻,口感纯香。田坝现在经营豆腐的人家大多不再使用石磨,可是点煮的时候还是多采用煤炭、柴火,我想田坝白豆腐优秀的品质一定与柴火灶有关系。白豆腐的香,是纯正的黄豆的香,香中有清气,清气里有淡淡的咸,还有淡淡回甜的味道。如果再深入细品,阳光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风雨的气息,在那乳白细腻的质地里也会一一品尝出来。这与其它地方的豆腐不同,吃过昆明等地的豆腐,每次都会对宣威田坝的白豆腐增加一份特别的依恋。我不是田坝人,但我喜欢田坝的白豆腐。常常看到有在宣威城、曲靖城、昆明城生活的人从田坝带白豆腐,我便会生出一种优越感,随时能吃到这般的白豆腐,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
田坝做饵块的人家多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有人做,天天有人吃。食而不厌,田坝人这种对饵块的情结,亦如对豆腐的情结一样。饵块有大米做的,有苞谷做的。米做的白,苞谷做的黄,单看颜色就让人想吃。田坝不产米,做饵块的米从外地进来,或许与工艺有关,或许也与水有关,做出来的饵块冷却后硬实,先切成块,再切成条,蒸煮出来,柔中有刚,软中带劲,有嚼头。黄饵块用的苞谷多是本地生产的老品种,味好,筋道。每次吃,会勾起我小时候过年做饵块的美好记忆。那个时候,我们几家人共用一架確窝,接近年关,便用来舂蒸熟的米饭和苞谷饭做饵块,一人在確嘴前面拔,二三人在后面踩確尾,一上一下,越舂越费劲,越舂越粘,越舂越细。可以扯压饵块的时候,从確嘴上扯下一团,蘸上土蜂蜜,吃上一嘴,又是香又是甜。做饵块的时候,也会顺带做一些粑粑,有米的有苞谷的,有凤尾的有粟谷的,还有带苏子馅的。好的饵块形美、色鲜、有筋骨,这些是工艺上的事,工艺有法,法在做饵块的人心里。至于口味,与法有关,但更重要的是选料。
有一种东西叫碾针,是用小麦做的。小麦将熟未熟,收来烧,然后剥离麦粒,大体要通过甑子蒸熟、石磨加工等环节。记忆中碾针的颜色绿中有黄,状为条形,麦香浓郁,清气扑鼻。这些年田坝种麦子的人没了,吃不到碾针,生活里少了一种味儿,有空落落的感觉。
我喜欢这片土地上的乡土之味。世间那么多的味道,我相信两种,一种是纯正又质朴热烈的饮食味道,一种是忧郁的没有归属的苍凉味道。这两种味道都能令人心疼和心碎,并且常常让人深陷其中不得自拔。事实上,这样的两种味道,我都能在这块土地上品尝到。


